蝉鸣撕开七月的序幕,江南的水塘便成了打翻的调色盘。田田荷叶撑起碧玉伞,层层叠叠铺展至天际,而荷花就藏在这片绿浪深处,悄然绽放着独属于夏日的绮梦。
中国的荷花品种堪称植物界的 “宝藏图鉴”。北魏贾思勰在《齐民要术》中便记载了 “种藕法”,细致传授如何培育出饱满的莲藕,为荷花从实用作物向观赏花卉的转变奠定基础。千瓣莲宛如层层叠叠的云霞,每朵花拥有数百乃至上千片花瓣,盛放时雍容华贵,《群芳谱》中称其为 “瑞莲”,是古人眼中的祥瑞之花;并蒂莲更是自然界的浪漫奇迹,两朵荷花并蒂而生,民间传说中,西湖畔曾有恋人殉情后化作并蒂莲,因此它也象征着坚贞不渝的爱情,引得无数文人墨客赋诗赞颂。还有洒锦莲,花瓣红白相间,似一幅天然晕染的水墨画,在晨光中流转着奇妙的光影。历经千年培育,如今的荷花品种从娇小玲珑的碗莲,到气势磅礴的大株荷花,各展风姿,将古人对美的追求延续至今。
晨光初现时,荷花是羞赧的闺秀。粉白花瓣裹着未褪的夜露,在微风中轻颤,宛如少女绯红的脸颊。半开的花苞似欲语还休的心事,将最馥郁的芬芳锁在中央,引得蜻蜓盘旋不去。待骄阳攀上中天,荷花全然舒展,粉瓣如云霞裁就,白瓣似雪缎轻扬,中央金黄的花蕊如同镶嵌的碎金,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光晕。它们或亭亭玉立于碧波之上,或斜倚在荷叶肩头,每一朵都有独特的韵致,在热浪中自成一方清凉天地。
荷花的历史文化源远流长。早在周朝,荷花就已被作为食用作物栽培,《周书》记载 “薮泽已竭,既莲掘藕”,可见当时人们对荷花的利用。到了秦汉时期,荷花从湖畔沼泽走进皇家园林,汉武帝在长安上林苑凿 “太液池”,广植荷花,并以 “蓬莱、方丈、瀛洲” 三座仙山模拟仙境,池中荷花与仙山传说相互映衬,赋予荷花神秘的东方浪漫色彩,开启了荷花观赏栽培的先河。此后,荷花逐渐成为文人雅士笔下的常客,无论是 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 的壮美,还是 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 的灵动,都将荷花的神韵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宋代词人周邦彦曾写下 “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----风荷举”,寥寥数语,便将雨后荷塘的清雅灵动勾勒得淋漓尽致。文人墨客爱莲,因其 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,在污浊尘世中坚守高洁。这与道家 “上善若水” 的理念不谋而合,荷花生于水中,随波而不逐流,展现出顺应自然又保持自我的特质;亦契合儒家 “君子之道”,成为古人修身养性的精神象征。在民俗文化中,江南地区端午节有佩戴荷花香囊的习俗,以荷之清香驱邪避瘟;中元节时,人们将荷花灯放于河中,点点烛光载着对逝者的思念顺流而下。在传统绘画中,八大山人笔下的残荷孤傲空灵,齐白石画的荷花鲜活生动,荷花早已成为承载民族审美与精神的文化符号。
当暮色浸染荷塘,荷花又化作月下的精灵。月光为花瓣镀上银边,白日里娇艳的花朵变得朦胧而神秘,暗香随着夜风飘散,与蛙鸣、虫吟交织成夏夜的乐章。此刻的荷塘,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只剩静谧与诗意流淌,让人忍不住驻足,沉醉在这方水墨画卷之中。
从诗经里的 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荷”,到朱自清笔下的《荷塘月色》,荷花早已融入中国人的血脉,成为夏日最动人的意象。一池清荷,承载着千年的诗意与浪漫,在每个盛夏,为燥热的人间送来一抹清凉与宁静,也将东方文化的深邃与柔美,悄然种进每个人的心田。
也之,2025-6-21